两年前被冲垮的泰顺廊桥如何了?非遗日前夕记者再访廊桥探寻守桥人的故事

王亚琪 
2018-06-08 10:43 3201
从杭州出发到温州,历经三个小时的高铁,再转乘大巴两个小时后,就到了被誉为“千桥之乡”的泰顺县城。在这里,随处可遇见令人惊艳的飞虹古桥,它们被称为“泰顺廊桥”,在世界桥梁史上堪称一绝,是《清明上河图》中虹桥结构的再现。2009年9月,由屏南、泰顺、景宁、庆元、寿宁、周宁等浙闽六县联合申报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廊桥文化走向世界。

这些“隐居”山林间的百年古桥保存现状如何?曾经濒临消失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又是如何传承下来的?明天是一年一度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也是泰顺三座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以下简称国保)薛宅桥、文兴桥、文重桥自两年前被洪水冲垮后,重生度过的第一个非遗日。近日,记者探访泰顺,走访了修复团队和世代生活在桥边的“守桥人”,听他们讲述关于守桥、护桥的故事。

廊桥更像个信息交流中心

当地人在桥上演戏、祭祀、摆摊

廊桥,顾名思义,是有屋檐的桥,但温州市非遗中心副主任季海波介绍,小时候的他们更习惯叫它“大桥”“柴桥”或“蜈蚣桥”,“很多人以为蜈蚣桥说的是造型像蜈蚣,但这是区域性方言的音译问题。古时候的人们形容这类无柱飞桥总是说‘如虹’,传着传着就成了‘蜈蚣’。”

廊桥这个词最早出现在1982年泰顺文博馆老馆长的一篇论文中,但当时只在学术界有这么个叫法,村民们都不甚了解。让廊桥声名大噪,要归功于1995年那部风靡全国的电影——《廊桥遗梦》。电影精美的海报,吸引了当时的苍南县文化馆副馆长萧云集,这个才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小就长在桥边,对他而言,“身边这些从小看到大的泰顺的桥,比电影中的廊桥可好太多了”。于是,他拍了一组《浙南廊桥有遗篇》,无意间把“泰顺廊桥”广泛地传播了出去。

对于生活在廊桥边上的人们来说,桥,不仅仅是用于过河。季海波说,“它更像是一个信息交流中心、农村的自选商场。人们在桥上演木偶戏、祭祀、摆摊……他们拿着自家种的菜,在这里进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外出的游子回到家乡,也总要在这儿走上一走,歇歇脚。”记者在修缮好的古桥上找到了空置的神龛,桥木上贴着写有“国泰民安”“合境平安”等毛笔字的红纸。

“后来修桥的时候,我总与小时候的哥们谈论,我们那会儿在桥下捉迷藏的位置在哪儿。他便大笑,给我指指,喏,那儿。”季海波的家就在薛宅桥附近,开窗便能望到桥。对那些在桥上长大的孩子来说,在桥梁上挂下一根绳子,高高地荡起秋千,便是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进联合国非遗名录

当年的泰顺仅剩一人懂这项技艺

2009年,浙闽六县联合申报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浙闽八个县市签订《中国木拱廊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备忘录》;2012年,“闽浙木拱廊桥”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4年,设立“闽浙木拱廊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中心。

如今的泰顺廊桥声名远扬,但以前,大家可不知道木拱廊桥有多珍贵。“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传承人之一的曾家快说:“以前我们这个小县城交通不便,这样的桥大大小小很多,我们以为别的地方也都是有的。”

而在彼时的学术界,都以为如泰顺廊桥这样的“虹桥”早已失传。20世纪70年代末,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组织科研队伍,对温州和丽水地区的木工桥梁进行考察研究,确认浙南山区较常见的木拱桥,就是北宋时期盛行于中原的“虹桥”结构,它在《清明上河图》中被画得栩栩如生。在建筑界“消失”了900多年的虹桥,竟潜藏在泰顺深山,让专家们格外惊喜。泰顺木拱廊桥,也就此有了“桥梁活化石”之誉,具有极大的考古价值。

“当时茅以升认为,虽然‘虹桥’仍在,但它的营造技艺或已失传。”2003年,泰顺当地发现在一座“福泰桥”上有着“绳墨董直机 民国三十八年”字样。“绳墨”一词相当于现在的建筑总工程师。“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1949年,以前学木工的人都是十七八岁就开始,我们猜想,这位造桥的董直机师傅也许还活着。我们便开始寻找,但一开始没找着,因为我们问的是‘造廊桥的师傅’,但村民还普遍管它叫大桥。”季海波说,最后他们打听做木匠的大师傅,这样才找到了这位造桥人,“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时已经79岁高龄的董师傅感慨地说‘60多年了,我很久不再造桥了’,而在当时的泰顺县,只剩下他一个懂这项技艺的了。”

在造廊桥过程中培养传承人

泰顺开展造桥实践

找到董直机的第二年,泰顺当地决定再造一座廊桥,并以此培养传承人。2004年,董直机带着6名徒弟开始建造“同乐桥”,这也是用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建设的第一座桥,后来负责修复文重桥的赖永斌就是董直机的大徒弟,当时也参与其中。

今年69岁的赖永斌是从17岁开始跟着董直机做活的。“我在林厂工作,师傅看中了我,就跟我父亲说让我跟他去学手艺。我简单收拾后搬到了师傅家,此后,除了逢年过节能回家外,就都住在师傅家二楼的小房间。”赖永斌说,学艺那段时间,天亮了就开始砍斧头、学长刨……天黑了就睡觉,“我20多岁造了第一座木房子,那户人家送了我猪头、伞、鞋子,我提着20多斤的猪脚去师傅家,这就算出师了。”

改革开放后,公路桥纷纷出现,木拱廊桥不怎么被人关注,所以在泰顺当地找到董直机前,赖永斌并没有系统地学过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后来跟着董直机造桥,他才掌握了这门技艺,成了非遗传承人。

90分钟内三座国保廊桥相继被冲塌

全民救桥 不会游泳也敢往下跳

2016年9月15日,中秋节。当天,季海波等人放弃休假都守在办公室,“台风‘莫兰蒂’来得太猛了,我们要守着以防桥出事。”

当天上午11点多,薛宅桥先出现险情,几分钟内桥就被冲了,紧接着文重桥也被冲塌,看着群里传来的视频,季海波心里开始打鼓:“当时发来的文兴桥视频很模糊,但我心里已承受不起第三座桥也被冲塌。”天不遂人愿,三座国宝级廊桥,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就成了废墟。

当天下午3点多,一则“关于收集被毁廊桥木构件的征集令”在朋友圈、各大微信公众号疯转。“全国上下跟泰顺相关的人都动起来了。”在修桥的步骤中,最关键的就是要收集被冲散的木构件。“我们把绳子绑在身上,跳下去捞木构件。短短10天,大的构件几乎全找到了。后来我一问,我们当时派出的三路抢险团队,没有一个人会游泳。”

而在季海波他们做出反应前,当地村民已开始自发地收集木构件,80岁的薛细云和51岁的薛益明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在9天内找到了400多块木构件,大构件长的有4米多。“薛宅桥啊,以前就被冲塌过好几次,听爷爷、爸爸都说起过。”薛细云说,他们都知道这些木构件的重要性,所以收集它们都是自发的。桥被冲塌的时候,最重的牛头梁有几千斤,被冲到了当地的百丈塘,这是一个曾淹死过很多人的池塘,但收集的人仍毫不犹豫地就跳下去把它捞了上来。

季海波说,始建于明正德七年(1512)的薛宅桥历史上曾被冲塌过4次,第四次修缮是在1856年,“对桥来说,从建好那天开始,就注定了它不断地与洪水抗争的命运。在这次的全民救桥行动中,不仅是温州,整个浙江乃至全国都心系廊桥。而只要民心所向,屹立在桥上的泰顺精神就不会倒。”

坚持“最少干预”“修旧如旧”

文兴桥还要不要斜曾引发激烈讨论

修桥的工程很快就开展起来,薛宅桥、文兴桥、文重桥分别由三位非遗传承人郑昌贵、曾家快、赖永斌负责修缮。

郑昌贵

曾家快

赖永斌

其中,赖永斌负责文重桥的修缮工作。他说:“我到现场看过,其实心里已经十拿九稳,但师傅还是会细细地问每座桥的损坏情况,探讨该怎么修。”

做准备工作时,他每回到家里,师傅便一个电话打过来问:“在家不?在家就过来,研究研究这个桥。”进行修缮的四个半月里,赖永斌就住在桥边,一次也没回过家,“廊桥修好了,我第一个告诉的是师傅,季海波主任也特意到师傅家,就为了和老人家说一声桥修好了。”

“师傅和我说了一句话,以前是师傅教你怎么造桥,现在,你要向以前的师傅们请教了。”赖永斌说,修桥过程中最令他感动的,便是从桥上获得的信息,这是一脉相承的东西——几百年间,每一次修缮、每一代木匠师傅都会留下线索,他们就像医生,在每一块曾被替换的木头上,记录着曾被替换的历史、曾出现的问题等。

但修桥的困难仍然是存在的。曾家快说,比如文兴桥是一座斜桥,桥面东高西低,有一种说法是当年建桥时,请的两位工匠构意不同,分别从两岸建桥,最后接轨合龙的时候发现两边的高度不平衡,也没办法拆建,只好把中间部分建成倾斜的,“不对称的结构给修缮造成更大的困难,因为斜太多不行,太少也不行。当时专家组讨论得很激烈,斜桥的稳固性不如正常的桥面,要不要趁着这次修缮把桥修正了?但我觉得不行,因为那就没有意义了。”

“修旧如旧”“最少干预”,是此次修桥的准则。“所以我们还要蹲接。意思就是当原本的木头断了,我们不能随便就弃用了,因为每一根木头都是国宝。像接骨一样,我们要用一根新木头接到原先的长度。”而因为桥坍塌严重,为了解第一层跟第二层的间距,修复团队还找来十年前的图片一点点比照着修。

去年12月,三座廊桥修复完毕,顺利通过省文物局专家组验收。泰顺当地还为三座桥举行了圆桥仪式——通俗点理解,便是“踩桥”。他们相信,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新修缮好的桥才是有灵魂的,这也是一种习俗。

守桥29年从未出过县城

守桥人、传承人共同保存了珍贵技艺

在泰顺廊桥的修复过程中,三位非遗传承人固然功不可没,当地村民也做出了不少贡献。在当地,甚至每一座桥都有守桥人。67岁的蓝振成守了29年文兴桥,他就住在距桥不到五米远的桥头屋,几十年来为了守桥从未出过县城,也从未在外过夜。蓝振成的母亲当年也是守桥人,而在他母亲前,还有一位老人也守桥40多年。“守桥,是比家更重要的存在。”他说。

台风来时,蓝振成就站在桥对面,他的桥屋被洪水冲出了一个大口子,岌岌可危。看着一下子被冲掉的桥,他却不愿就此离去,此后每天来到残破的遗址处整理破损廊桥的残片,他相信桥会再次修好的,虽然“不知道是谁来修,什么时候能修好”。

除了这些守桥人,记者也在几座桥的桥头看到了竖立的石碑,上面刻的是曾经为修桥捐款的人们的名字及捐款数额,时间可以追溯到清嘉庆年间。

今年是三座桥修好后过的第一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廊桥也有了更先进的保护措施:每一座国保桥上都装上了摄像头,24小时监控古桥的状况,县里还将成立专门负责巡逻的志愿者团队。

而在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传承上,已经从2003年董直机师傅一人,扩大到现在的16人。郑昌贵说:“学这门技艺很苦很累,目前学的人还是太少。”他表示,希望造更多的廊桥,将它们造得更好,让更多人将这门技艺传承下去。

编辑:冯笑笑 来源:浙青网-青年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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