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优人神鼓”创始人刘若瑀:《时间之外》就像缓缓打开的水墨画

张玫 
2018-05-15 09:50 3063
台湾作家龙应台说,优人神鼓是台湾最值得推荐的表演团体。优人的表演,让她重新思考什么是表演,什么是剧场、音乐和舞蹈。难怪流行歌手王力宏,会把它写进《火力全开》的歌词:“文化是武器,埋在每根神经,被优人神鼓打醒……”
5月25、26日,优人神鼓的《时间之外》将在杭州大剧院连演两场,创始人刘若瑀坦言自己也没想到,她第二次带着优人神鼓来杭的速度会如此迅速。不过和去年第一次来杭的《勇者之剑》相比,这次的《时间之外》显然更有画面感:“它就像一卷缓缓打开的水墨画,不带有任何杂质。”

刘若瑀

24岁跳出舒适区赴纽约留学

这是我第二次专访刘若瑀。去年是通过越洋电话,电话那头不稳定的嗡嗡杂音让人有明显的焦躁感,但她的声音却是柔软坚定,仿佛优人的晨钟暮鼓,可以安抚人心。这一次,这个带着团员在台北郊区木栅老泉的原始森林里打拳、打坐、打鼓的奇女子,主动提出用微信电话这种更便捷的方式接受采访。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幅彩铅画,画中是两只无限接近的手,像极了她与先生黄志群的志同道合。“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让我遇见了黄志群,一起合办优人神鼓。”她喃喃地说。事实上,在前往纽约学习表演的过程中,她生命中还有一位贵人,那个人名叫李安。
人生就像是一条路,路上有许多红绿灯,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安全手册人各一本。但刘若瑀第一次的人生转变,听起来却很“作”。上个世纪80年代初,大学还没毕业的刘若瑀就开始在电视公司“闯荡江湖”,1982年就获得台湾金钟奖的最佳儿童节目主持人。在20出头的年纪,这位才女还成为 “兰陵剧场”的当家花旦,与她对戏的是老戏骨金士杰、李国修。“尤其是李国修老师,每次都在台上把我逗乐,他们怎么都那么会演戏。”
在台下,刘若瑀是一个性格拘谨的女生,但在台上,她渐渐找到了放松的感觉。“一个想改变自己的念头在我耳边响起。我们的表演指导老师吴博士一直提到纽约,说那儿有一流的表演艺术。”于是,在24岁那年,刘若瑀跳出前途一片光明的舒适区,只身去了纽约。

她成了李安毕业电影的女主角

“节目主持人出身,一定都是大小姐的派头。”在去纽约的行李中,刘若瑀带了一皮箱漂亮衣服,还塞进了6双高跟鞋。结果一到纽约才发现,大家穿得都很自然,牛仔裤和T恤,穿得漂亮反而很奇怪。有一天早上,在去上表演课的间隙,她买了咖啡和面包很高兴地坐在公园的长椅准备享用早餐,“没想到冒出一张流浪汉的嘴,对着面包就咬,吓得我赶紧把面包扔了。”这次事件让她学会放下繁复,把自己打扮得可以淹没在人群里。
又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只穿着比基尼的辣妹踩着高跟鞋在纽约街头走着。“我很惊讶她怎么可以这么穿,但路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原来这就是纽约,刘若瑀看到这座城市的包容性。在每天在图书馆待16个小时的日子里,她兴奋地开始求学生涯。独自在异乡的留学生活,让她认识了比她早到纽约,学习电影导演的老乡李安。
“虽然他学的是导演专业,但却很重视表演的能力。”于是李安介绍了一位很厉害的表演老师给她。疯狂的学习,让原本念的是教育学院的刘若瑀,又考上了纽约大学和李安同一个艺术学院的表演系。后来,刘若瑀成为李安毕业作品的女主角。那是一个叫《分界线》的电影——纽约有一个地方叫小意大利村,有很多意大利人聚集,村的另一边是China town,都是勤奋打工的华人。
“两个民族的个性很鲜明,我在片中扮演一个赴美打黑工的华人女孩,在被移民局追捕的过程中,误打误撞遭遇了另一个面对妻子背叛、被黑手党追杀的意大利人,两人共同逃亡。”在哈德森河畔,有一个镜头,是需要一艘泊客船驶过,光租船就要500美金。虽然是学生电影,但李安对细节拍得异常认真。“租船的500美金,是李安太太垫的。后来这部毕业作品果然又是全年级第一,李安拿回的奖金,一口气把欠债都还了。”

刘若瑀(右)

“西化的中国人”回归自己的传统

刘若瑀至今依然记得30多年前她在这部电影中说的最后一句台词:“我们中国人做事情,退一步海阔天空。”正当李安在他的电影中努力描绘中国人如何在异乡面对文化差异的思想碰撞时,刘若瑀则遭遇了另一个难题——一个“西化的中国人”,如何回归传统找回自己的根脉。
作为当时考入表演系的唯一一个非英语系的学生,刘若瑀要面对一个很残酷的训练,演莎士比亚戏剧。“就算是英语很溜的美国同学,美国腔跟英国腔差别都很大,更何况我们东方人。”面对这个需要发音字正腔圆的话剧表演体系,刘若瑀突然听指导老师说,有个波兰戏剧大师果托夫斯基,他侧重的是肢体性的表演,于是开启了她对这个表演体系的好奇。没想到一年之后,这波兰大师就来纽约招生了。1985年,刘若瑀幸运通过遴选,去加州参加果托夫斯基所领导的一年工作坊。
“这个老师用很特别的方法,不用语言,而是教你观察。在艰苦的训练营生活里,导师让学生创作一个作品,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感情最深的儿歌。选择陆游的《钗头凤》的刘若瑀满以为自己可以取得高分,可是形式大于内容的作品,导师的一句“你是一个西化的中国人”,却让她当头棒喝,“原来我跟自己的传统文化失联了。”
回到台湾,如何找寻自己的传统文化,刘若瑀很是迷茫。从小在眷村长大的她,其实对于台湾本土文化并不了解。“很感谢在那三年时间里,我跑遍了台湾当地的庙会和民间祭奠仪式。当时不懂的闽南语,也请乡民一字一字翻译,最后也引起了一群台湾年轻人对古老文化的重视。”

黑白色的《时间之外》

就像水墨古画

1988年,刘若瑀创立了“优人神鼓”的前身“优剧场”。1993年,“云门舞集”的黄志群也加入了他们团队,升级为“优人神鼓”。“黄老师从小学的就是广东狮鼓,我赫然发现,这不正是我要寻找的文化传统。”而在来团里之前,黄志群还去了一趟印度,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云游僧,学了半年打坐。
于是,一个在加州深受果托夫斯基影响,一个在印度修禅得到了领悟,当两人各自带着感悟重新聚集在一起时,他们终于将击鼓、静坐与武术融入创作中,并以“先学静坐,再教击鼓”为原则,用鼓重寻古老的力量。
“优人神鼓”的第一次演出,就花了半年时间学习打鼓。“早上四个小时,下午四小时,就是一棒一棒练,半年只会打几拍,练得很严谨。”后来,他们在老泉山上做了个为期四天的演出。公开卖票,打最简单的底拍,每天也就五六十个人上山看表演。“观众很惊讶怎么会有这样的演出,于是很快流传出去了。”那一年就有人请他们在盖房子前表演。“那个新年,我们足足赚了60万元新台币,把之前欠的钱都还了。”
在刘若瑀看来,优人神鼓的表演,如同古代中国人画画一般,舞出写意的状态。“《时间之外》不打颜色,只有淡淡的黑白,投影的画面,也是黑白,就像水墨古画。”这是中国人的当代剧场。“虽然受到西方剧场的影响,知道怎么去运用灯光舞美,但我们一点也不西方。我们感召的,是中国人自己的内在精神。”
编辑:王悦丰 来源:浙青网-青年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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