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号调查丨留守儿童学习路为何走得艰难

叶锡挺 骆阳 
2018-06-15 12:35 20173
每天,年轻教师张涛(化名)都会用刚买的小轿车送学校的几个留守儿童回家,看着这些孩子,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时,他总会叮嘱几句:“你们的出路真的只有读书,好好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话他已说了不下千次。
张涛也曾是留守儿童,他就是用学习这条路,让他的下一代不再留守。
然而,留守儿童要走好这条路不容易。由于教师资源少,留守儿童聚集的学校不少老师要一职多能,“现学现卖”,在教育上只能实现“教会”,不能提供更多的学习方法或学习习惯。留守儿童上初中后,与城里的孩子一比,小学“尖子生”一下子就可能掉到中下游,自卑感、受挫感,对本就缺乏自信的留守儿童打击是翻倍的。从记者掌握的近百名留守儿童的数据看,无论成绩好坏,有八成以上初中是他们学习的终点,他们最终走的仍是父母的老路。
与此同时,农村留守学校的年轻教师比例高,收入低留不住人,很难让老师有奉献精神。
学习这条路,对留守儿童来说任重道远。

学习能改变命运,但这条路走好不易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留守18年后他走出大山

张涛所在的小学位于开化县某山区,到这里要走近1个小时的崎岖山路,学校有100多名学生,都是留守儿童。
张涛的本职是体育教师,同时负责学校的宣传工作。知道记者要来,他早早准备好了一些素材,主要是学校关爱留守儿童的措施。张涛个高体壮,面对记者很是热情,但有些耐不住性子,没一会儿就有些躁了。
“其实要解决留守儿童这个问题很难,甚至可以说是无解的。”张涛喝了一口水后说。
张涛也曾是一名留守儿童,“算算留守了18年。”他说,自己是常山人,就在开化隔壁,来这里任教也是有那种情怀在,“想帮助留守儿童。”

一学生拿着刚考完的试卷去问比她高一级的同村邻居,她觉得有些错题老师并没有给出正确的解决方案

工作2年加上自己18年的留守经历,张涛有了一个结论。他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留守问题。这些孩子家里条件普遍较差,他们唯一能自己掌控的,是让自己的下一代不再留守,而根本途径就是读书。”
随后,他拿出一个本子,上面是从老教师那里问来的考上大学的留守儿童的情况,这些孩子和现在的张涛一样有份稳定的工作,可以决定自己下一代“不留守”。
“工作、收入、房子这些都是摆脱留守的要素,但前提就是要通过努力学习,走出这座大山。”他说。

能给予留守儿童的选择很少

学习这条路尤为珍贵

沿着山路进去,是另外一所留守儿童聚集学校。记者采访发现,和张涛一样,认为留守儿童通过学习改变自己命运的老师不在少数。
余老师在乡里任教30多年了,她的学生很多已有了下一代,“我看到调皮不爱读书的孩子也很无奈,私下会和朋友说,这孩子估计会和他爸一样,以后自己的孩子也还是逃不过留守。”

像余老师这样把一生奉献给留守儿童的人,在年轻教师中已非常少了

“有一天,一个学生给我来了个电话。她和我说,谢谢余老师,当初您再艰苦也到家里来辅导我学习,让我对学习充满了希望,才有了现在的我。我的孩子,不会让他再这样吃苦了。”在余老师看来,这样的解决方式,才算是把一个家庭的留守解决了。
在谈到考上大学的曾是留守儿童的学生时,余老师满脸笑容地报出了不少名字,“这些孩子,算是解脱了。”
余老师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孩子,学习都能改变命运,只是对于留守儿童来说,他们的选择很少,学习这条路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考上大学的留守儿童为何那么少

体育老师还要兼低年级科学课

一堂课下来累出满脸汗

但大山里的学校,给留守儿童的机遇真的非常有限,30多年来,余老师教过几千名留守儿童,能考上大学的却屈指可数。这是为什么?记者进行了一番调查,发现师资力量是个很大的问题。
“丁零零……”随着一声长铃,张涛拿起课本向教室走去。这是上午第二节课,难道就要上体育课了?
“他去上小学二年级的科学。”坐在旁边的语文老师钟老师批着作业淡定地说。“这怎么教?”记者一脸不解。
“我教了10多年的语文,现在还要教高年级的科学呢,很正常呀。对面那位老师,招进来是教计算机的,现在兼着科学和数学课。”钟老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坐在对面的陈老师也是无奈地呵呵一笑。
下课后,张涛一脸的汗走进办公室。“我这容易吗,教体育的还要教科学。你看看这些内容,我要自己先学一遍。”他苦笑着说。

“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在这里真不是玩笑话

在留守儿童较多的偏远山区学校,这样一职多能的老师普遍存在。学校硬件都很“硬”,塑胶跑道、多媒体教室、干净的宿舍……但驱动教育的软件——教师,却显得很不“硬”。
记者走访了衢州、丽水等多地10多个乡村学校,每个学校都存在这种情况。“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句平时大家开玩笑的话,在这些学校是真实存在的。

13岁的小晓,课外时间学习全靠自己,这样的情况在“土留守”中非常普遍

“没办法,课程多老师却不够,所以很多时候只好把音乐、体育老师调过来用。”青田县一山区学校校长直言。
“只要是有这种情况的学校,肯定是老师少。”张涛说,学校近140个孩子,老师也就10多个,“不能按平均来算,不是简单的1个老师教14个孩子那么简单。要看班级和课程,这样算就很困难了。”

一职多能带来负面效应

只能“教会”却教不了学习方法

而且,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记者做了一个调查,120名有“兼职”的教师中,八成以上是年轻教师。“年轻教师本身就没什么教学经验。”教了20多年数学的张老师吐槽,“这些年轻教师,兼了数学的,往往只负责把低年级的学生‘教会’,却没有教会学生学习的方法。”
而学习方法,正是学生以后学习过程中最需要的。“尤其是这些留守儿童,他们的学习,某种意义上只能依靠老师。“张老师解释,城里的学校很多都是专职老师,能教给学生学习方法,“一个专职教了几十年数学的老师,肯定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

小学“尖子生”到初中难立足

80%以上就此告别学校

记者同时从多名老教师处了解到,留守儿童中的小学“尖子生”,到了初中又会被刷下来一大批,自卑感和相比城里孩子平庸的学习成绩,让这部分原本小学里数一数二的学生无法立足。
“这些孩子的成绩只是相对较好,上了初中后,和其他孩子相比,他们缺少的不仅仅是学习方法,还有鼓励和关爱,小学排在班里第一第二,到了初中可能就是中下游了。所以说,老师不‘专业’,只是让孩子认字识数远远不够。”多名老教师这样向记者表示。
而记者了解到,在这一方面,无论是县还是市都没有精准的帮扶,综合老师们给的近50个学生案例,小学留守儿童中的尖子生到了初中后终止学习的概率高达80%以上。这也让这些本来就缺失很多的孩子,去考高中、大学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留守儿童学校为何留不住老师

条件艰苦 很多年轻老师到了时间就走

偏远山区、担子重、收入少……造成留守儿童学校老师少的原因很复杂。
衢州常山县新昌乡中心小学有395名学生,几乎都是留守儿童,这里的教师资源流失却很严重。全校共有30名教师,平均年龄27岁,在学校任职超过3年的教师屈指可数。
“这也怪不得老师们,条件实在艰苦,老师和学生一样,只能周末的时候回家。老师基本都是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这些大山限制了他们。”校长徐利平说,只要达到当地教育局对教师转校的条件,基本没有老师愿意留下来,“尽管有特岗津贴以及评选职称上的优惠条件,但还是留不住人。”

青田山区留守学校,学生们运动前由语文老师点名并带着热身

丽水青田县北山镇中心学校校长赖宝宽坦言,学校对留守儿童的关心非常多,“但老师这一块真的很欠缺,到了特定时间就走(转校)。”

强留政策 引发年轻教师抵触心理

这个“特定“,是浙江一些偏远县市为了强留教师出的政策。
记者从常山县教育局2013年出台的《关于规范全县教育系统人事调配工作的通知》文件中了解到,县内乡镇学校之间的调动最低年限为3年,也就是说,只有在一个学校工作满3年,才有资格去报考其他学校。而教师调出常山县则需要服务满5年,且近3年中考核有一次优秀;调入常山县的要求则要宽松很多。
同样的情况也存在于开化县及丽水青田县,政策大同小异,开化县本地户口的教师满,3年才有资格报考县里和市里的教师,外地户口则要满5年才能调动。
“当然,也有定向培养的年轻教师,比如返还大学学费之类的。与之相对应的条件是,毕业后要在山村学校工作满5年,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做到这一点很难,所以后悔的非常多。”某校长坦言,强制措施也会让年轻教师有抵触心理,几乎所有老师到了期限都会第一时间走。

收入偏低、责任大 是留不住老师的另一重要原因

收入问题是这些学校留不住老师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以开化县某山区学校为例,新入职的年轻教师一个月工资在2200元左右,班主任、优秀教师等的工资会适当提高几百元,虽然针对这部分群体,县公积金每年都在调整,但一个老师一年下来收入也只有5万多元。“不多也不会少,清清楚楚的。”一名英语老师苦笑着说。
除了相对城里的老师收入少,这里的年轻教师还要充当“爸爸妈妈”的角色,综合这些因素,让他们在教学上的付出很难百分百地保证质量。

留守儿童学习环境有些“先天不足”

“土留守”家长不懂

在孩子学习上基本帮不上忙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学校和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固然重要,学生个人对学习的态度及家庭的影响,也是不可小觑的因素。
浙江的农村留守儿童有两类,一类是“土留守”。这部分孩子的家庭条件相对较差,父母外出打工以维持生计。这类父母基本都希望孩子能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但由于他们自己的文化水平非常有限,对孩子学习方面的帮助基本可以忽略。
“以后不要像我们一样出去给人打工过苦日子”,这句话或者类似的意思,是记者在采访“土留守”儿童家长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但这类家长仅局限于识字,没有更多可能辅导孩子读书,一方面是不在身边,更主要的是他们自己都不懂。
“没用!和家长沟通,他们只会希望老师和学校多帮忙,自己无能为力。”开化县一初中校长说,学校也想把留守儿童的成绩抓起来,无奈父母帮不上忙,这一情况几乎存在于每户“土留守”家庭。

“洋留守”家长不想

一味溺爱孩子,不在乎读书好坏

还有一类是“洋留守”,父母在国外做生意、打工,家庭条件相对要好很多,孩子不愁吃穿。这类孩子的父母大多对孩子读书方面没有抱太大希望,给孩子规划的路基本是小学毕业就接出国,对孩子学习方面的帮助也非常有限。
无论是“土留守”还是“洋留守”,照顾他们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在孩子的学习方面基本没有帮助,“洋留守“孩子中这个现象更为突出。由于长期不回家,这些家长对孩子基本是有求必应。

某地“洋留守”比较集中的地方,网吧里多数是未成年的留守儿童

“家长基本都不管的,只让我们管。”针对“洋留守”儿童放学玩手机游戏甚至吸烟上网的现象,青田县船寮初级中学校长王建波比较无奈,“有些家长直接就说了,等孩子读完就接出国做生意,根本不在乎读书好不好。”
永嘉县乌牛街道中心小学校长胡晓忠坦言,“洋留守”儿童的成绩是他的一块心病,“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家庭条件比较好,很多‘洋留守’儿童对于学习不是很热爱,中等成绩就算是比较好的了,一般都是中下,甚至在倒数行列。最关键的是,家长和老人对小孩的溺爱程度远超想象。”
编辑:许林 来源:浙青网-青年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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