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杭州版《拉贝日记》”!《人间世》:回望1937-1942杭州之殇

记者 周淳淳 
2019-12-14 11:40 2674
2014年12月13日,首个国家公祭日诞生,南京全城鸣响警报1分钟,这是在提醒全国人民要永远牢记南京大屠杀这一段国家血泪史,永远牢记日军曾在我们祖国大地上犯下的滔天罪行。
年复一年,岁月缓缓流逝,伤痛丝毫未减,刻骨铭心,那一幕幕令人发指的人间惨剧,我们不能忘,怎敢忘。
昨天上午10点,南京的警报准点鸣响,与此同时,在300多公里外的杭州,有一批史学家穿城相聚到了杭二中东河校区的校史馆内,大家要进行一场交流研讨会,分享新书《人间世》的读后感,回望1937-1942年间的杭州之殇。

《人间世》是蕙兰中学第五任校长葛烈腾的回忆录

日军侵占杭州后 葛烈腾记录下这个城市的点滴苦难

《人间世》被誉为“杭州版《拉贝日记》”,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于近日“出炉”。这本书原名叫《Heaven Below》,直译为《天堂之下》),作者是蕙兰中学(今杭州第二中学前身之一)的第五任校长、美国人葛烈腾。
严格说起来,《Heaven Below》是葛烈腾的回忆录,1912年,他以传教士的身份来到中国,先在湖州开展了教育和医疗工作,1923年被派往杭州担任蕙兰中学校长。
来到杭州后,葛烈腾深深热爱着这座城市,广泛参与到杭州的发展之中,无论是宗教、习俗、美景、人民,还是城市建设、农业、工业、休闲娱乐等,他都去关心,去了解,并用自己的第一视角去感受“人间天堂”与众不同的美。
但1937年,战火蔓延到杭州,“人间天堂”沦陷,日军一路烧杀掠夺,百姓流离失所,性命堪忧,葛烈腾果断开放了蕙兰中学,接纳救济全城的妇女儿童,坚持主持着这个当时在杭城内最大的难民收容所,他以外国人的身份同日军多方斡旋,在1937-1941的四年时间里,庇护了1万多名落难妇女以及2000多名孤儿的性命,还提供食物救济。
在书中,葛烈腾以最真实的视角,客观叙述这场近一个世纪前的杭州之殇,清晰地还原了日军全城烧杀掠夺、乔司大屠杀、午潮山惨案等一连串惨无人道的暴行。

“人间天堂”那些被黑暗笼罩的日子

葛烈腾说:持续6个星期 每天的黎明都是新噩梦的开始

点点滴滴的文字,皆是千丝万缕的痛苦。
在葛烈腾的回忆中,卢沟桥“七七事变”后,中国人不再隐忍,开始反击,试图从空中轰炸停留在上海港的日本旗舰“出云”号,出击这天,战火也蔓延到了杭州,日军的空袭就成了“家常便饭”。
“第二天,日本人投下6枚烈性炸弹,不到一分钟,整个车站就着火了。火势持续了3个小时……”
“日军每天都要轰炸铁路,坐火车是不安全的;飞机时不时地扫射公路,坐汽车也岌岌可危……”
“空袭平均每天都会超过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多达6次……”
然而,这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噩梦开始,待日军正式入侵杭州后,“人间天堂”沦陷在了被黑暗笼罩的日子里,葛烈腾说,持续约有6个星期时间,每一天的黎明都是一个新噩梦的开始。
日军所到之处,皆是鲜血横流,尸体遍布,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葛烈腾“打开”校门,收容妇女儿童。
“避难所里挤满了少女、女童以及带着小孩的妇女。第一天,蕙兰中学里收留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我们预定的300名定额数,每一处腾出来的空间都被利用了。……我穿上睡袍跟着他来到大门口,看到39个妇女和儿童,有的蜷缩着靠着墙壁,有的疯狂地敲打着大门,一边哭泣一边无力地诉说着刚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可怕遭遇。当她们看到我,开始发疯似地尖叫,乞求我能够收留她们。……我们一个女佣发现,她们每一个人都收到了日本兵的凌辱。”葛烈腾在书上写道,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小时就会重复上演一次,收容开放第二天,难民人数就已达约3000人。
不光如此,围绕在学校周围的各种嘈杂、痛苦及可怕的声音,叫所有人彻夜无眠。
比如,有日本兵彻夜追赶妇女,妇女发疯似地逃上屋顶,跑动带动了瓦片的震动声还有尖叫声;有日本兵闯进学校附近的居民家中,用刺刀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刺进男主人心脏,男主人极度痛苦的惨叫声,直到最后的咽气声,杀戮才停止;还有妇女们哭着尖叫着乞求日本兵放过她们的惨叫声……
光天化日之下,大街上,妇女被日本士兵直接拖走的场景随处可见,就连成年男子都极度不安全,葛烈腾就亲眼目睹了两名中国小伙子,因跟他对视而笑,就被日本兵开枪双双打死。
不光说杀就杀,城里的市民皆沦为被迫服劳役的命运,假如不服从,落下便是无情的刺刀。

日军垄断商贸领域、货币膨胀、毒品流通、性病惊人增长……

困境中 百姓的仇恨让农村游击运动“燃烧”

入侵杭州后,日军垄断了商贸领域,占领所有工业,导致城市内出现不可思议的通货膨胀,曾经六元一担的大米,在两周时间内,涨到了960元一担,增幅160倍。
社会混乱,导致教会医院里,性病患者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同时,杭城里的妓院从无到一发不可收拾,仅仅两周时间,满大街几乎每隔5分钟的路程就有一家妓院,供日本兵消遣。
更触目惊心的是,鸦片开始在杭城内公开流通。葛烈腾书中写道:“在杭州生活的16年里,我从未见过鸦片。……在日本人侵占杭州不到两周之后,毒品可以在任何一个有‘禁烟局’标识的地方公开买到。”
日本人的暴力凶残,催生了百姓的仇恨,装备简陋的游击队自发组建,他们声东击西“作战”,农村游击运动如星星之火蔓延“燃烧”。
比如在乔司,五名日本兵强奸妇女后,回营途中集体遭到游击队的袭击,命亡。
游击队隔三差五地破坏日占区的工业,一会儿烧光棉纺织厂,一会儿搞沉装货满满的日本货船,一会儿破坏日军军需用品,一会儿阻断日占区交通……
“沦陷区的任何中国人都愿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游击队……因此游击队对日军可谓了如指掌。……日本人满怀信心地希望通过回复农业、工业和商业来获得巨大收益。但在许多地方,他们所有的投资都打了水漂。破坏活动让他们的损失惨重,企业收益甚微。” 葛烈腾在回忆录中写道,正是中国游击队最大限度阻止了日本人利用中国的人力和资源来征服世界,中国的游击队活动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作出巨大贡献。

侵害的伤痛 40多年不愈

乔司大屠杀1300多人遭灭顶之灾 

来到交流研讨会之前,82岁高龄的顾志兴已如获至宝般地反复阅读了《人间世》。多重身份的他,是浙江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原浙江省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更是“老杭州”的乔司人,乔司大屠杀的亲历者。
事发那年,顾志兴仅有2岁。
“毕竟年纪小,要说自己对大屠杀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是不可能的,但日军侵略的痕迹,留在乔司40多年,我倒是都亲眼所见。”顾志兴说,小时候,听外婆说,整个乔司镇总共也才1500人,那一场屠杀,死在日军屠刀和机关枪下的却高达1300多人,全镇可谓遭到了灭顶之灾。
这场乔司大屠杀的惨无人道,在幸存者的口口相传中得以重现。日本兵有用围聚法,将人统一赶到一处,然后用机关枪无情地扫射,有日本兵叫人分列两队,一左一右的刺杀和枪杀。杀人,找人,再杀人……周而复始,直到整个镇的人近乎被杀光,笼罩在血色里的乔司镇,还没有结束噩梦,日军还放火烧光了镇上大部分房子。
“我外婆家的平房也被烧毁了,等日军走后,幸存的家家户户就只能先修建起茅草棚遮风避雨。后来,我在外婆家住了好多年的茅草棚,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还压垮了茅草棚。这种住茅草棚的景象,上世纪80年代都还能在乔司看见。”顾志兴说,自南宋以来,乔司始终是个相对富裕的地方,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可就是这么一场杀人不眨眼的大屠杀,让乔司“元气大伤”了40多年,直到改革开放后,境况才有了转机,乔司又开始昌盛。
杭州师范大学历史系主任周东华是研究抗战沦陷区历史的权威专家,他给出了一个很心痛的对比数字。科学的调研结果显示,在1937年12月之前,杭州城内大约生活着65-70万人口,然后等到12月20日日军入侵,约有45万杭州人选择大逃离,沦为难民。一场日军的疯狂屠城,等到1938年2月的统计,全杭州还只剩下约6.5万人,这其中,半数难民在红十字会等救助机构的庇护下获救,葛烈腾主持的蕙兰中学又成为另一支“救援大军”。

《人间世》填补了杭二中校史空白

更是填补了杭州抗日战争史的空白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葛烈腾失去了人身自由,于1942年被日方强制遣送回美国,1944年,他创作的《Heaven Below》在美国出版。
由于消息的不畅通,直到2014年,杭二中才知晓有这本书的存在。
杭二中老校长闻乾当即牵头,发动起了16位青年教师和7位学生组建杭二中翻译小组,对这本书逐字逐句进行翻译。他们有的是政治老师,有的是英语老师,也有地理老师、心理学老师,甚至美国外教和尼泊尔外教也主动请缨,大家想把最真实的1937-1942杭州之殇做饱满还原。
历时两年半,反复数次改稿,一本完整的《人间世》在近期出版,并于今年的国家公祭日这天举行研讨会。
杭二中思想政治老师陈枭窈就是翻译团队中的一员,2017年启动工作时,她才刚入职不久。
“我领到了两个篇章的翻译任务,第4章和第17章,这两个篇章的内容截然相反,前一章是葛校长在叙述游历杭州时的所见之美,后一章则是叫人心情沉重的战争故事,里面有乔司镇被屠城、日本兵一口气用刺刀刺杀刺伤四个人等诸多残忍回忆。”陈枭窈说,翻译工作都是利用课余和晚上争分夺秒地进行,当时还把个人感情糅合到了翻译工作里,一场“校史”的恶补后,自己对杭二中的认同感和使命感更强了。
“前代二中人是做得那么出色,对于我们年轻教师来说,是一种榜样和力量,激励我们要好好继承传统、奋发开创未来。”陈枭窈说。
杭二中校长尚可也高度赞赏了《人间世》一书的价值,他说,《人间世》不仅填补了杭二中校史上的一段空白,更是填补了杭州抗日战争史的诸多空白。
昭昭前事,惕惕后人。接下来,《人间世》一书的宣传,还将走进杭城更多的中小学,让全城的青少年们能够了解并深刻记住这份曾经的杭州之殇。
编辑:杨小波  来源:浙青网-青年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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